傅勇

六十年后凯恩斯主义再任救世主

《上海证券报》 2008年2月28日 专栏

    次贷所引发的衰退正在展开，与此同时，凯恩斯主义正以同样的步伐重回政策舞台。

    日前，小布什签署议案，决定实施个人税收减退和短期投资刺激计划，该计划总额达1680亿美元，今年将落实其中的1520亿美元。后者的规模略微超过美国一年GDP总量的1％。

    对于小布什政府来说，减税方案并不陌生，然而，此番减税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这不仅仅是其过去施政方略的延续。显然，这是作为一项拯救经济下滑的政策而出台的。积极的财政政策当然可以作为是放松货币政策的配合，但其自身的独立性不容质疑。

    近三十年来，把财政政策作为稳定经济的政策工具并非在教科书理论上那样的顺理成章。1971年尼克松略带讽刺地说，我现在是一个凯恩斯主义者。这表征了当时财政政策的流行。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初期，许多经济学家都认为变动政府收支是熨平经济周期的主要手段。然而，1970年后半期经济的滞胀和严重的财政赤字被认为是反周期财政政策的遗产。随着货币学派和新古典经济学席卷理论界，主张财政政策为主要手段的潮流随之逆转。由独立央行主导的货币政策被推向台前，成为缓冲经济波动的支柱性政策，并收到了令人瞩目的成效。

    注意到这些，我们应该赋予此次减税方案以更多的意义，即凯恩斯式的财政政策或将重新活跃起来。小布什签署的这项计划有两个不寻常的地方，它们凸现了这种风向的转变。第一个是美国国会以出人意料的速度通过了该提案。众所周知，美国国会通常争吵不休，程序冗长。传统上，所谓的决策时滞是财政政策被诟病最多的地方——当妥协达成是，经济衰退或已缓解。考虑到美国的衰退迄今为止仍未铁板钉钉的情况下，这种顺利的确是反常的。

    更令人惊奇的在于第二个地方，政策的天平不仅在美国开始向财政政策倾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这个传统上激烈捍卫保守财政、力主财政平衡的堡垒，态度也开始转变。IMF执行总裁卡恩在日前举行的7国财政会议上表示，货币政策在对付眼下的衰退中作用并不大，进而敦促更多国家立即启动积极的财政政策。在他看来，不仅仅是美国，占世界GDP1/4的国家都有潜力进行减税或增加支出，以防止衰退深化。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观点也反衬了决策层对财政政策的成见。卡恩的话音刚落，欧央行主席特里谢直率地表示，灵活的财政政策应该被避免。哈佛大学教授，IMF前首席经济学家罗戈夫也直言，卡恩先生的计划值得商榷。

    在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减税方案是里根政府推出的。在供给学派的影响下，里根政府认为减税能够扩大生产，增加税基，并最终导致税收的增加，解决当时严重的赤字问题。与此里根政府不同，小布什当前的所作所为是明显的凯恩斯主义政策，这甚至也很难契合小布什此前减税政策的含义。凯恩斯式财政政策的一个转变是，增加财政收入和维持财政平衡不再是摆在第一位的，财政政策是管理宏观经济的重要工具，要紧的是要通过财政的扩张和收缩熨平经济波动。

    财政政策回归的背景之一是，与此番衰退开启之前相比，世界很多国家的财政状况都正处于一个更为健康的水平上。发达国家的情况是，2007年差不多一半的OECD国家有财政盈余。欧元区的情况改观尤为显著。在2001年衰退之前，欧元区整体财政赤字水平是GDP的2.1％，而现在只有0.7％。德国的财政现在达到平衡，而西班牙、爱尔兰和法国的财政则都是盈余的。新兴国家的财政状况尤为乐观。这是经济较快增长和资源价格高涨的结果，俄罗斯和中东国家正是如此。

    进一步看，美国的财政方案最终能否在世界其他角落产生共振，还取决于危机深化的程度。凯恩斯主义政策肇始于大危机前夕，或许，再一次危机财政带来他的再一次复活。危机降临时，人们会想到谁？一个答案是凯恩斯。本质上而言，没有人是财政政策的天生反对者。迄今为止，人们还不肯定眼下这样的时刻是否正在临近。不过，一旦衰退深化的趋势在世界范围内得到确认，立即启动财政政策将是各国当局的最后一根稻草。

    凯恩斯在70多年前的语句，现在读来依然鼓舞人心。在发表《通论》的几年之前，他写道：“如果在暴风雨的季节，他们只能告诉我们，暴风雨在长期中就会过去，海洋必将回复平静，那么经济学家给自己的任务就太过容易而无用了。”

    对政治家也是如此。当经济陷入危机和混乱时，相信没有领导人会坐视不管。而如果要直接干预经济，没有比财政政策更成熟更合理的工具了。

    中国现在需要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凯恩斯式的刺激计划。去年财政收入同比增长超过30％，这客观上有助于抑制经济过热和物价上涨压力。但在很大程度上增税并不是有意为之的结果。财政政策要在将来发挥作用，财税制度和预算制度上还有很多基础性的工作要做。尤为重要的是，财政支出应加快向公共财政的方向转型。吃饭财政和面子财政应该转变成教育财政、医疗财政和支农财政等。唯有做到这些，成为一个健康的财政体系，才能在必要时彰显出调控经济的威力。